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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来源:北京城市副中心报)
本报记者 张丹
通州作为京杭大运河的北起点,藏着太多与运河共生的美食密码。提起小楼烧鲇鱼、大顺斋糖火烧,通州人耳熟能详,但您知道吗?还有一种看似普通的小吃——咯吱盒,曾是运河船民长途航行的“水上救命粮”,更是老北京仅凭声音就能辨别的特色吃食。这个金黄酥脆的“小花卷儿”,为何能成为船民的生存依托?辽萧太后御赐美名的传说是否属实?从漕运刚需到餐桌美味,从年节必备到非遗珍宝,它又藏着怎样的运河智慧与民俗风情?本期通州冷知识,我们对话《通州纪事》的作者王陆昕,邀您一同解锁咯吱盒背后的运河故事。
漕运枢纽:刚需催生“水上口粮”
“咯吱盒的叫法有很多,到今天都没有统一的说法,它又名饹馇饸、咯吱饸。要读懂它,就得先回到通州的漕运盛景。”站在漕运码头前,王陆昕告诉记者,作为京杭大运河的北起点,通州在元明清时期就是全国漕运的核心枢纽,每年从南方运来的粮食、丝绸、瓷器等物资,都要在这里卸载、转运,再送往京城。巅峰时期,每年有上万艘漕船、数十万船民往返于运河之上。
船民们的航行之路,远比想象中艰辛。王陆昕解释,一次完整的航行往往要半个月到数月,船民们吃喝拉撒都在船上,饮食供应是最大的难题。“当时没有任何冷藏设备,新鲜的粮食、蔬菜和肉类在船上放不了几天就会腐烂变质,尤其是夏季,高温高湿环境下,食物腐败速度更快,船民们经常面临断粮风险。即便有咸菜、豆豉等耐存配菜,也需要能长期存放的主食搭配”。
在这样的生存困境下,咯吱盒应运而生。王陆昕说,咯吱盒的起源并非突然出现,而是随着漕运的发展逐步形成的,“它不是刻意研发的美食,而是船民们在长期航行中,为解决‘吃’的刚需摸索出的生存智慧结晶。而且它很早就从船民的口粮转化为陆地小吃,融入了通州百姓的日常生活,并非只局限于船民食用。”
“这儿得特别澄清一下,好多人容易把咯吱盒和山东煎饼搞混,其实两者压根不是一回事儿。”王陆昕说道,“原料配比、制作工艺、吃起来的口感都不一样。咯吱盒主打杂粮或纯绿豆面,摊完皮之后必须得经过油炸这道关键工序,吃着是脆生生的。可煎饼大多是以麦子、玉米、地瓜等杂粮为原料做的,工艺以烙制为主,口感偏软,是各自独立的美食。”他话锋一转,又补充道:“不过话说回来,咯吱皮和煎饼看着确实有点像。有资料显示,煎饼的历史可久远了,能追溯到黄河流域农耕文明刚出现的时候,也就是农业生产刚开始的早期,仰韶人那会儿就已经造出陶鏊这类烙制器具了。后来各个朝代也都有饼铛出土,还发现过不少不同时代烙煎饼的壁画,这都能证明煎饼的历史非常久远。”
咯吱盒主要以绿豆面掺和杂粮为原料,经多道工序制作而成,最核心的特点就是“薄、干、耐存”。“成品不含一丝多余水分,在没有冷藏的条件下能存放1个月以上,装在布包里随身携带,不占空间也不易变质。”王陆昕补充道,这种食物的诞生和大运河漕运的特殊需求有一定关联,“原料容易获取,面粉、杂粮或绿豆在运河沿岸的集镇都能买到;制作工艺简单,船上的小柴炉就能操作;储存和食用都方便,完美适配漕船狭小的空间和长途航行的场景。”咯吱盒的出现,解决了船民的主食储存难题,成为数万运河儿女的生存依托。
工艺玄机:“小花卷儿”里有传说
“这金黄酥脆的‘小花卷儿’看似简单,实则每道工序都藏着学问,而且还流传着不少有趣的民间传说呢。”王陆昕饶有兴致地说起通州张家湾、永乐店一带至今流传着的辽萧太后与咯吱盒的故事。
传说萧太后有一日准备前往延芳淀的行宫,途经张家湾码头,见街巷热闹,未到饭点却腹中饥饿,便让随从寻当地小吃充饥。“没一会儿,随从就领了个店小二来,怀里还抱着瓷坛,里面码着的正是一层一层的咯吱盒,那会儿它还没有名字。”王陆昕话锋一转,“萧太后拿起一块便咬下,只听‘咯吱’一声脆响,豆香四溢,她当即心花怒放,一连吃了四五块。问起名字时,店小二机灵地顺着脆响答道‘咯吱盒’,萧太后听后特别满意,不仅把剩下的连同瓷坛留下备用,还吩咐当地官吏将其列为宫廷贡品,‘咯吱盒’这个名字也就这么流传开了。”
当然这是故事,如果细究咯吱盒的起源,王陆昕还真研究过:“它的起源虽无正史可考,但咱们能从历史背景里找到不少蛛丝马迹。辽代的农作物已经十分丰富,粟、黍、麦、豆这些制作咯吱盒的核心原料都已齐备。再看工艺,油炸食品的历史早有渊源,北宋沈括的《梦溪笔谈》中也提及过,宋代有油炸一切的时髦吃法,而这类油炸面食的起源更远早于宋代,能追溯到唐以前。既然原料、工具、烹饪技法样样齐全,各种条件都已具备,所以即便没有明文记载,咯吱盒的历史也应该不会晚于宋辽时期,它的诞生与发展也就顺理成章了。”
这小小咯吱盒儿的制作工艺,更是凝聚着古人匠人的匠心,核心分为三道工序,每一步都围绕“脆、香、耐存”展开。王陆昕介绍,“第一道工序是摊咯吱皮,这是最考验功力的一步。原料选用麦、米、豆、谷等杂粮,讲究的匠人会用纯绿豆磨粉,调水成浆后,用马勺在烧热的铁锅或柴锅上摊制。手腕要灵活,才能摊出形如满月、薄如蝉翼的咯吱皮。”
第二道工序是卷裹切分。摊好的咯吱皮晾凉后,可根据喜好撒上香菜末、椒盐等调料提味,然后紧紧卷成卷,再切成一寸左右的小段,切分要利落,断面平整,这样后续油炸时才能受热均匀。
第三道工序则是油炸出锅,这是决定咯吱盒口感的关键。“油锅要烧至六成热,温度必须精准把控——温度过低,咯吱盒吸油过多会油腻;温度过高,则容易外焦里生。”王陆昕解释,将切好的咯吱盒段放入油锅中,炸制七八秒后迅速捞出,期间要适时翻动,确保每一面都呈金黄色,炸好后还要沥去多余油脂,这样才能达到“咬着脆、吃着香、有咯吱声”的效果。
在通州,最正宗的咯吱盒要数刘老公庄的技艺,“刘老公庄好地方儿,户户的咯吱能透光儿”,这句顺口溜流传已久。刘老公庄咯吱盒是通州区非遗项目,制作历史可追溯到300年前,正宗咯吱盒必须用百分之百的上好绿豆,经选豆、破瓣、泡豆、淘皮、磨浆等11道工序才能完成。
文化传承:通州人的民俗符号
“咯吱盒不仅仅是一种食物,更是大运河文化的活态见证,是通州民俗的重要组成部分。”王陆昕告诉记者,在通州的众多美食中,它是最能体现运河与民生、民俗深度关联的一种,“其诞生、发展、转型,都和大运河的命运紧密相连,也和通州人的生活息息相关,是承载民俗记忆的文化符号。”
在通州,炸咯吱盒曾是过年的必备仪式,“每逢过年,家家户户就开始摊咯吱、炸咯吱盒,如果没做,就好像这年没过一样。”王陆昕回忆道,从春节到正月十五,走亲串友拜年,咯吱盒是必备礼物,“不同家庭有不一样的口味,比的是手艺,收获的是亲情和友情”。
咯吱盒在吃法上也极其丰富。如今的咯吱盒早已摆脱单一的食用方式,衍生出凉拌、炒食、卷菜、做汤等多种做法,还诞生了不少创意吃法。在通州西集镇有一种独特的“深加工”吃法,即用半干的咯吱皮放上肉馅,卷起来切成六七厘米的段油炸,名为“鹅脖”,用两层咯吱皮中间夹肉馅,做成手掌大小再油炸,起名“螃蟹盖”,形象又美味。
近年来京东地区还流行“金屋藏娇(焦)一二三四五”的吃法。一张金黄咯吱皮、两根蘸酱小葱、三片肘花、四个咯吱盒,五指一并攥下去,“咯吱”一声脆响后一口咬下,肉香、酱香、葱香与咯吱的酥脆交织,妙不可言。
咯吱盒同时也是连接运河历史与当代味觉的纽带。王陆昕说,“它见证了漕运的兴盛与衰落,也融入了通州人的日常生活,既承载着船民的生存记忆,也适应了现代饮食的需求,还成了非遗文化的鲜活载体。”从“生存食物”到“风味小吃”再到“民俗符号”,咯吱盒的身份看似变了,但它与通州、与大运河的深厚联系,一直没有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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